政策资讯协会

郑也夫:不是每个孩子都要上大学

来源:SouthReviews    发布时间:2019-03-22 18:55:31
点击上方
南风窗
即可订阅

在大学里面,好的老师和好的学生还是有的,但把这个小比例的群体说成是全体,几乎就是偷换概念。

京大学社会学系的郑也夫教授自称“老愤青”,前几年因对教育界现状不满,愤懑地开了“批判的教育社会学”课程,边讲边学,最终形成了《吾国教育病理》一书。

南风窗记者日前专访了郑也夫,谈起大学现状,他还是很“愤青”,狠狠地批判。同时他也强调,自己的观察只是片面的,自谦为“盲人摸象”。谈话虽不是体系性的,相信读者也能从中得到启发。


 
高等教育的大扩张
《南风窗》:这是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大学作为社会的一部分,变化一定也是很快的。就我个人来说,大学入学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到学校,好多地方都找不到了,建了好多新楼。除了外在的变化,大学在文化上肯定也已经很不同了。像我一样上过大学、但对今天的大学状况已经感到陌生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你是社会学家,又一直在大学里任教,以你的观察,大学在过去这几十年里发生了哪些变化?

郑也夫:让我来谈大学,其实相当于盲人摸象。大学是相当之大的,我所能了解的非常有限。校长也不一定了解大学,他的问题是见林不见木,教员的问题可能是见木不见林,大家互见短长。从学生的视角来看,那就又不一样了。不要说中国的大学,就说我身在其中的北大,我又知道多少呢?其实是非常少的,我真正知道的不过是周围的几个学生而已。你们要听我讲,要知道这其实是高度片面的,这不是自谦,是实情。德国人搞教育研究,有个项目叫“教育实况研究”,是描述性的,就是要搞清楚当前的大学是什么样子。把教育的情况说清楚,就跟把国情说清楚一样,是很不容易的。

《南风窗》:你的确是非常谦虚,但毕竟你是高等教育工作者,也是教育的研究者,你的观察是会给大家一些启发的。

郑也夫:咱们从外观上开始说吧。这些年我去过一些大学,做演讲什么的,很多大学都建了新校区,这是一个普遍现象。那些个新校区,不同的人看有不同的观感,有人觉得,这建得多棒啊,但在我看来,惨不忍睹。很多的大楼,非常华丽,但校园没有人气。为什么这么建呢?我们国家的地皮不是很富余啊。还有的学校建一些非常高大华丽的教学楼,那是教学楼吗?那是宫殿,在那里面念书不舒服。美国科罗拉多州有一个州立大学,它的工程学院的楼是贝聿铭设计的,从外到里没有装修,都是水泥面,为什么这么设计?贝聿铭说,搞工程就是下地狱,你们从进入学校就要开始。人是什么角色,跟你所在的空间应该是匹配的,学习的地方应该是朴素的,而不是张扬、喧嚣的。


摄影/孙韬

《南风窗》:大学扩招的最初想法来自经济学家,把教育产业化视为拉动内需、刺激经济的手段,这当然也包括建新校区了。

郑也夫:我们暂且不说扩招,先说楼房为什么要建那样,那么多校区、教学楼,我很少看见满意的,荒诞啊,这是谁的设计,谁批的呢?校园怎么建设,有没有征求过教授们的意见?这背后有它的利益链条,设计者、开发商、学校的相关领导,所有人都愿意把它修大了。修大了,投资就大,里面就可能暗藏有更多的利益,唯独没有人考虑学校应该是什么样子。拉斐尔的油画《雅典学院》,柏拉图穿着长袍,背景跟宫殿一样,但那是艺术的夸张。我们校园之富丽堂皇,超过了拉斐尔的油画。雅典学院里真正有价值的是智者深刻、生动、幽默、睿智的对话,绝对不是房子有多高。

有多少学生就建多大的校园,为什么要把学校搞得人气那么低,校园都填不满?学校决策者一定是在想:先把地皮圈回来呗。

《南风窗》:其实是房地产行业的逻辑在起作用。

郑也夫:对,统统是经济动机。再说扩招,从1991年到2011年这20年间,大学扩招了10倍,1991年全国大学录取学生数是61万,2011年是630多万;1991年,适龄人口的大学生比例是2.62%,录取率是22%;2011年,适龄人口大学生比例是37%多一点,录取率是72%。20年扩招10倍,扩大1倍就不得了了,还有哪个国家在20年里把大学招生数扩大了10倍的?这些数据还只是到2011年,这几年还在继续扩大。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校长高兴,管的学生老师多了;地方政府高兴,扩大投资,拉动需求,还能买家长考生的好;家长高兴,原来考不上大学的孩子也能考上了。萝卜快了不洗泥,这大学能办好吗?社会对大学生没有那么大的需求,这就导致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尤其是一些三本学校的学生,本来这些孩子应该学一技之长,社会对这个的需求很大,非让他们去学高等代数,他们学不会,也不愿意学。


 
课题费带来的腐败
《南风窗》:学生扩招了这么多,师资力量跟上了吗?大学教师群体在过去这些年里有哪些变化呢?

郑也夫:有一次我给一些干部讲课,谈到腐败问题,几个年轻干部跟我争论,他们说,官场腐败肯定是有,但也不能打击一大片,像我们这些年轻的干部,根本没什么机会腐败,大不了跟着吃几顿饭;可是你们大学老师,课题费很高的,不光腐败,而且是没有风险的。说得我无言以对,的确如此。

但我不属于这样的教师,我30年没拿过一分钱的课题经费,其他老师的情况,细的我不知道,粗的还是知道的。他们手上有高昂的课题费,这毫无疑问是荒诞的,比如你是研究马克思的,需要那么多经费吗?大不了就是买书和复印嘛,你需要到马克思一生待过的地方都看一看吗?去看的话也不需要那么多钱吧。动不动几十万上百万,敢不敢贴出来给社会看看是怎么花的?

有一次我碰到了美籍华人学者阎云翔,搞人类学的,他就跟我说,也夫啊,这些年你写了不少书,产量高质量也高,什么原因啊?没等我说,他又说了,我知道,就是没课题呗。课题耽误人啊,做课题需要把钱花了,消费是需要时间的,做课题时就带一群学生拼凑呗。我有个很好的学生,去了另一所优秀大学,一次我问他,学得怎么样啊,他说,钱倒是有,跟老师做课题分钱,就是没时间读书了。学生都这样,老师还能做好研究吗?

《南风窗》:你前面批判学校做事不跟教授商量,在你的《吾国教育病理》里面,你是呼吁教授治校的。可是,教授群体如果腐败了,那么教授治校的要求还能成立吗?

郑也夫:我早都不提教授治校了。有些学校的教授近亲繁殖,一个系里可能有一半的教师是一个“祖师爷”的学生,表决的时候都唯一个人马首是瞻,这还能教授治校?还有很多教授不称职,他应该滚蛋的。一些好教师只剩下一件事可干,独善其身,别的事干不了了。

《南风窗》:当我们对高等教育的现状感到不满,希望有所改变时,那么可以依仗的支点也就是教授群体了。如果他们都不能指望,那高教岂不是没有希望了。

郑也夫:从宏观上,在扩招的背景下说,不少学校是没希望的。全国的社会学系基本上没有能跟我们这儿比的,我们这里至少还有大比例的教师是热爱学术的,那么什么叫大比例?1/3以上就算大比例了。别的学校呢?10%也没有啊。有希望的学校和院系,还是有的,但大多数是不行的。


 
好学生好老师还是有的
《南风窗》:我注意到,你对教育的研究里比较注重独生子女这个因素,因为只有一个孩子,家庭都希望培养他上大学。都进了大学,相当于延迟了竞争,将之推到研究生阶段。当然独生子女还有其他的特点。当现在的大学生变成以独生子女为主的时候,这给大学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郑也夫:对很多二本、三本学校,我真的是不太了解,但我感觉,很多孩子根本就不该到那个地方来。我在一个二本学校开过一门课,教育社会学,来上课的人很多,200多,我跟学生说,希望大家写篇作业,但都写我看不过来,我也相信不是每个人都想写,大家自愿报名,我好好指导。结果,报名的人数是零。我估计他们也看出来了,我的要求挺高,写的话得受罪,会不停地挨批评、修改,所以没人写。

我敢说我的课讲的绝对好,就算学生们对学术没兴趣,也得承认他们在课上是学到了东西的。可是他们对学术没有兴趣,那他们为什么要到大学来呢?为什么不去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呢?其实也不是孩子们愿意到那儿待着,大学搞扩招,家长也愿意孩子上,就把他们撵到大学里去了,这不是浪费了很多孩子的时间吗?

我有个学生,在一个大学教统计学,他跟我说,没法教,因为没有人要学。我就跟他说,你节省点精力,课余自己做点研究吧,有愿意学的,单独指导一下就好了。



《南风窗》:对大学现状不满的声音挺多的,大学就是教师加学生这两部分组成的,你对两边都比较悲观,我还想问,这种现状应该怎么解决?

郑也夫:在大学里面,好的老师和好的学生还是有的,但我们得清楚,在全部的中国大学中,他们可能只占1%,把这个小比例的群体说成是全体,几乎就是偷换概念。

有一件事我干了十几年,跟沈原教授、潘绥铭教授一起编北大、清华、人大三校社会学系的优秀硕士论文选集。这个论文集水平非常高,我们有的硕士论文都被其他大学的教授剽窃了,我们的学生发现了,找他理论,他还赶紧送茶叶什么的,想把事摆平。

我每年要看本系的七八十篇论文,筛选出优秀的,跟其他两位老师一起,3个学校一共选8篇出来。北大选的最多,当然我们的学生也多,一般能入选4篇,有时候是5篇,那么清华和人大各自只有1篇或两篇了。我们3个当初就说好了,只以质量论,不搞平衡。因为看过全部论文,所以我们系的情况我是最清楚了,有1/3甚至更多的论文是垃圾。

其实,能到我们这来读书的学生,只要他本人和导师一起努力,至少半数以上是可以把论文写到足够入选论文集的水平的。但前提是他要写好,如果他就没想要写好,那干脆去玩吧,别耽误我的工夫。

《南风窗》:那你是否觉得学生想要把论文写好,老师的引导作用很大呢?

郑也夫:老师的主要作用是帮助学生怎么写好论文,他要不要写好,我们帮不了。

如果他说,写好又怎么了?我不想读博,不想留学,我就想找个高薪的工作,花那么多时间把论文写好有什么用啊?他说的对不对呢?完全正确,把论文写好跟找个好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要花很多时间。我怎么动员他把论文写好呢?我没办法,也不去费那个劲。其实我费过那个劲,所以我知道没有用,这是整个社会的氛围所决定的。在我们这儿读书的学生已经算不错了,毕竟还有几个想好好写论文的,所以我还有事儿干,要是到别处去,我就没事儿干了。

我们这尚且如此,整体上现在的大学什么样,就可以想象了。

作者 | 南风窗主笔 李北方 lbf@nfcmag.com

编辑 | 李少威 lsw@nfcmag.com

排版 | Iris

南风窗微信公众号、官方微博及南风窗网刊登的所有署名为南风窗记者、特约撰稿人的作品为南风窗杂志社享有著作权的作品,未经南风窗杂志社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违者必追究。
原文刊于《南风窗》2016年15期
点击屏幕右下方写评论,可参与讨论哦!





长按左边二维码购买最新《南风窗》
本报刊订阅和投递服务由中国邮政承担,请在中国邮政公众服务号中进行查询。中国邮政报刊微信订阅统一由“中国邮政”微信服务号提供客户服务。全国统一客服电话:11185-9-2。


协会简介

  政策资讯协会是由民间人士依据相关法律自发组织成立的一个公益性组织,协会提供各个地区的相关政策及政府动态。

组织机构

待定

协会宗旨

  协会致力于向各地民众提供当地政府出台的相关政策,使得民众更加关心国家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