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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锦秋:离开台湾的第一百天

来源:StarCollegeEST2013    发布时间:2019-02-17 21:33:47
离开台湾的第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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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锦秋

       湖南大学2013级,2015年下半年赴台交换生



刚来台北的时候尚是九月。  


在宿舍到图书馆的路上,如果你起了个大早,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校园里榕树上窜跃的两只松鼠,牠们不小心碰落的树叶会晃晃悠悠地随着风儿落下来,如果碰巧,落在头上、肩上,便欢喜得像是看见了松鼠在落叶上盖了章,偶然获得了天底下最不一样的一片叶子。这时候阳光还没有醒过来,篮球场一大早就有身影在奔跑,重复着运球投篮的动作,像是随着光线的律动而跳跃。如果有一位导演能够在松鼠所在的树枝视角来看这幅平凡而温暖的画面,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电影的开头。

真正的秋天在这座北回归线穿过的岛屿上似乎没有踪迹,我们只能按照月份来定义秋季。在夏末冗长的烦躁闷热里,我一直很想念另一个南方城市的秋季。那里的秋天很短,但是来临得很有仪式感,在某一天突然抱紧衣袖的冷风里,呼吸顺畅,压力随之瓦解,你忽然意识到,秋天就这样来了。树上的叶子感知到秋意,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夕之间全黄了。我才知道原来秋天可以那么美——金灿灿的落叶从天而降,像是地毯一样均匀地铺洒在地面上,走过树木林立的校园街道像是走过了一个被精心布置的电影街景。我低头看地,心却是掉进了满地凋零的陷阱里,而我双足在立的此地,是时间遗留下来凹坑。空气懒于游走,我们在潜意识里失去了风。我很喜欢听布鞋踩碎脆树叶的声音。


(“国立”台北教育大学,内景


到了十一月份,台北才有了一丝丝凉意。


我从图书馆走出来,风从我眼角捎过,空气里都是初冬直爽的气息。我穿着及脚踝的长裙,穿过冷风去校门口马路对面买热腾腾的生煎包。人们有礼貌地沉默着,这份安然的沉默总是让我感觉很惬意。陌生人之间和气淡雅不刁难,熟人之间谈天谈地不过分逼仄,礼节性笑意是一剂空气弹撑起人与人之间的和平距离。我常常在想这似乎是一段很美好的光阴,在这座和我的家乡在同个纬度的城市里,人们的行为从容而谨慎,似乎一切都很温暖,也似乎一切都很刻意,人情冷暖到底是消解不了性灵根系里生长出来的凄风苦雨。


(作者,摄于渔人码头)


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里,坐着捷运到淡水去看夕阳,淡水老街的游客总是很多,路边的街头艺人各有各的绝活,也各有各的看客。我在略寒冷的天气里排了长长的队买了一支长长的冰淇淋,挤出人群的时候思绪便跳出在冬日吃冰淇淋的新奇感,目光被一群五六十岁的阿公阿嬷吸引。他们坐得整齐,在路边听一位台语歌手的煽情演唱,唱的多是六七十年代的台语歌曲。台语歌大都情意绵长,真挚却又容易沧桑。只是年轻游客大都短暂驻足便匆匆离去,留下倾听的多是老年人,他们陶醉其中,像是透过歌曲还能聆听到年轻时的情意。虽然时光翩跹岁月已然将人生编织得不似当初模样,阿嬷们向街头歌手点歌时依然害羞得像是少女,笑得分外开心。我缓慢挪动脚步离去,听见“天若有情天会老,只有将记忆挂在阮心头”的歌声像是稀疏的叶间落在心头的零星的雨滴。


渔人码头的灯光幻影却是另一番场景,人潮拥挤恍如梦境。在夕阳西沉的时刻,吉他手的摇滚和民谣交替响起,用力地演绎着关于生活的所有认真和悲伤。我行走其中,觉得自己似乎走在一副深刻的画卷里,而远处的观音山在渐渐微芒的夕阳里雕刻着身影。从渔人码头回淡水老街的快艇开得极快,夕阳像是一台投影仪,观音山在不同色调里变换着光影,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不经意间地竟下起了小雨。


(台北夜景)


台北的冬季潮湿和晴朗分明,常常伴着整夜整夜的雨声入眠,早上醒来却是明朗的天晴。夜晚那淅沥淅沥的雨声总让我想起长沙的雨季。三月份的长沙据说只有两场雨,一场下了十五天,另一场十六天,这当然带着调侃的意味。只是现在想起长沙,记忆里都带着未风干的潮湿衬衫的味道。而我就是吹着那样潮湿的风,看完了吴念真的《恋恋风尘》。


我现在还认为那种侯孝贤式的电影的分镜画面构成了我脑海里的全部台北的样子。尽管那时候的我没有来过台北,台北却一直活在我的心底。后来我在金马奖现场看见了侯孝贤,站在寒风里的我看着被众人簇拥的瘦小的他,心里想,就是他啊,就是他画出了我对台北的全部想象,就是他勾勒了我们心中的灵性风景。以至于现在我走在台北停满机车的寂静小巷里,我都会想着那样的台北情怀会从墙里面像是花一样地探出头来,在我身后开出一幅质地纤密的浓郁的画来。


情怀或许只是人类右脑进行生理运作时的一个偶然产物,在这个“文艺泛滥”的年代里,我在人们刻意营造的情怀面前往往语塞。情怀对我而言,必然不是在花莲民宿里排列整齐,看上去甚少翻阅痕迹的关于旅行的书籍,也不是下雨天的街角咖啡厅里一个人在角落蹙着眉眼的自拍。我曾经试图去了解所谓的“台北情怀”到底藏在哪里?是否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关于台北的记忆,是否是在作家诗人写过的某一条路某一家古早味的面线里,或是当我来回沿同一条街走了数次,沿相似的街走了数次,味觉和灵感会在偶然间同时醒来,响应着街头拐角红豆馅饼味道的感召。


老街最宜徘徊,旧是旧但不沾土腥,拾阶而上,每一块石板都是对旧日的记载,带着稳固和沧桑,反衬着如今惺惺作态的步姿和裙摆。我们假设电影里的情节都在现实中某个时刻里按照他原本的形式真实地发生过,九十年代的阔腿裤曾经在这里嚣张走过,被冷落的庙宇曾经承载鼎盛的香火和祈祷,卖麻花和麦芽糖的老爷爷打马而过,目光冷淡的卖画人一边打量一边画下千篇一律的线条,街角总该坐着一个爱说话的老太太。



我修的课程里有一位老师很喜欢提及卡通和童话,每次在他的课堂里,我都会看见我小时候在电视里、在书籍上看见的动画人物会一个接着一个活过来,用独有的形态说着他们独有的语言,像是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地活在我们的周围。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一到台风天就会兹兹作响的那台老式电视机,能够收到四个台湾电视频道,每天下午六点半的动画曾经就是我的整个童年的回忆。


在台湾的四个月里跑了很多地方,也有很多惊喜和偶遇。在学校旁边有一条开满餐馆的小巷子,曾经在那家“师大第一腿”偶遇了鑫诚学长,连店名都这么偶像剧。学长带我去中央研究院听讲座,早上六点多我到台大门口等他,他一脸困顿,揉着眼睛,刷着朋友圈说,我们难得一天的早起对别人来说原来都是生活的正常轨迹。我在十二月份去精诚高中,就是《那些年》里的那个高中,因为台湾公交系统不是很发达,我们开着谷歌地图走了很久的路才到那个学校。恰逢他们放学,一样的校服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校园环境,会让你恍然有一种走进电影里的错觉。


(垦丁潜水)


一月份的时候骑着小电驴环垦丁,垦丁真的满足了我对台湾的全部想象,海洋和自由一起向我涌过来,天空和马路全都吹着想象的风,我们可以在骤雨里面跳跃,也可以肆无忌惮在阳光底下狂奔。不会游泳就跑去潜水的我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开始走向海洋就出现晕眩,辨不清方向,向来不喜欢跟别人有过近距离的我也只好紧紧拉着刚刚认识的教练的手,他看我瞳孔放大,两眼无神简直被我吓呆了,一遍一遍摇着我让我清醒。后来他带着我下海,当时脑子里全部关于潜水的美好幻想都停滞了,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小鱼一样被教练提溜着往深海里去。身边开始出现众多鱼群,我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呼吸,(因为潜水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巴呼吸)这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离我很遥远的海面,阳光透着海水颤颤巍巍地流在我身边,又是一幅偶像剧的画面。那应该是我至今为此最勇敢奔放的一段时间了吧,第一次开小摩托就开始飙车,在漫长的似乎没有边际也人烟罕至的马路上。最后在马路上跟一场车祸擦肩而过,意识到恐惧的我才突然放慢了车速。那一天的喜和悲,连带着自由和恐惧来得突然而又深刻,直到现在回想起依旧胆战心惊。


(作者,在垦丁)


时间像是穿不下的旧毛衣,你知道那份温暖就在那里,也不在那里。忽然发觉记忆最打动我的,回想起来也许不是转折往复的街景和行走岛屿的步迹,而是在那个天气预告阴雨的晴天里,凯特格兰大道的鸽子从我身旁无预警地猛然飞起,映在我眼底的场景开始波动,我听见了时光翻页的声音。


这是我离开台湾的第一百天,以上的很多描写的画面都是我回来之后又细细回想才能感受和看见的场景。就像是一个生活的旁观者,从树枝的视角看见自己在台湾度过的四个月里的很多生活的画面。旅行往往从离开之后才真正开始。


离开之后我看了一部电影叫《Detachment》,最后艾德里安·布洛迪在破落如荒野的教室里念起了爱伦·坡的《厄舍府的倒塌》,我想起了那个初冬的下午,自由广场上的孩童扯着风筝,凯特格兰大道的鸽子群飞起,我独自一人突然失语。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瞑寂的某个长日里

沉重的云层低悬于天穹之上
我将独自一人策马前行。”


交换学校:国立台北教育大学


(精诚高中)


(垦丁)


(垦丁夕阳)



蔡诗瑜/编辑

作者供图、花瓣网/图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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